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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
歌莉娅的电话号码,成果是由房东太太无意中发现的.房东太太在把他的那堆换洗衣服塞进洗衣机时,里面掉出一张纸片.房主太太把纸片交给他时说,看到上面有个电话号码,所以就没有扔掉.他接过纸片,千恩万谢,立即回到房间给歌莉娅拨电话.歌莉娅不在,他留了言,包含回电号码.
三天后的一个夜晚,他接到了歌莉娅轻松高兴的回电.哈哎,卢先生,无比负疚延迟回电.我刚刚从旧金山回来.接到你的留言,真是太高兴了.你所有都顺利么?太好了,太好了!我一切都好.听着,正好有位友人要开派对,来日晚上.如果你有兴趣,咱们一起去,好么?
他异常爽直地接收了邀请.
第二天赴约之前,他到中央公园的那片草坪上打了会坐.他不知道要不要把本相告诉歌莉娅.这与其说是是否直面自己的创伤,不如说是会不会因而在歌莉娅眼前生发自大.在他的同胞堆里,任何潦倒之事,都会遭遇鄙视.诸如评不上教学职称,或者被女友摈弃.还有囊中羞怯,一文不名,穷愁潦倒,无权无势,大名鼎鼎,诸如此类.他不知道在美国事否也同样的如此世态炎凉.
在婆娑的树叶和碧绿的草地之间,他悄悄地坐了一阵.站起身的时候,他决议如实告诉.
歌莉娅租住的公寓,地处曼哈顿下城的东村.那幢外观暗红色的楼房,看上去年代长远.防火梯锈迹斑斑,山墙上满是涂鸦.按过门铃,他阢陧不安地站在门前.嗞嗞一声,门开了.循着狭小的楼梯,上到三层,歌莉娅笑颜满面地等在房门前,张开双臂,给了他一个相称热闹的拥抱.嘴里还嘟嘟哝哝地管他叫文.敬爱的文,真兴奋又见到你.他在她的脸颊上双管齐下,贴了两下.一股浓浓的香水味扑鼻呛人,感觉像是抱了抱一个香喷喷的洋娃娃.
歌莉娅的房间,简略得像个帐蓬.卧室、书房、客厅,全都连在一起.甚至连卫生间,也不过一帘之隔.从拉开的门帘里看进去,一只泛黄的旧浴缸,像只划子似的,悄悄地躺在里面.卧室和客厅之间,也用帘子相隔.所谓客厅,不过是放了一圈沙发罢了;与它处略显不同,还铺了层地毯.客厅临窗,光芒很亮.比拟之下,靠墙的书房比拟黯淡,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.电脑旁弯着一盏台灯.一张***椅子,妥妥贴贴地塞在书桌肚里.脚下的地板已经识别不出油漆的色彩,木纹倒是清晰可见,被磨砺得相称润滑.全部房间犹如地板一样纯朴,不事装潢,却也不显得混乱.书籍杯盘,全都整理得语无伦次.
彼此在沙发上坐下后,歌莉娅问他想喝点什么.他摇摇手说,当初不想.歌莉娅笑吟吟地看着她,目光像是姐姐端详弟弟.好,歌莉娅眨了下眼睛,现在,能不能说说你的故事?
虽然早有预感,但还是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这么开门见山.他甚至感觉,歌莉娅如此热忱的邀请,与其说是在对他表示友爱,不如说是对他的故事充满了好奇.他深深地吸了口气:嗯,你问得我想喝点什么了.歌莉娅双手一拍:想喝什么?有没有可乐?歌莉娅赶紧起身,到厨房里拿了一罐可乐递给他.脸上的期待神情,看上去像个幼儿园里的小女孩.
猛灌了一口可乐,打出一个响嗝,再作了下深呼吸之后,他才幽幽地说了自己的故事.还特地当时关照:相对不要告诉任何人.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.
他讲得尽可能的镇静,仿佛在叙述他人的经历.时而出现的停顿,也不让歌莉娅感觉是因为过于伤感,而是在尽力回忆.从头到底,都不提米绮雯的姓名,只用第三人称,她.她原来是嫁了个美国老先生.她最后送我到机场.如此等等.及至叙述为什么去到帝国大厦上面,他羞惭得满脸通红,仿佛做了件见不得人的事情.仅仅片言只语,便停止这了个故事.
歌莉娅听得十分着迷,目光始终一动不动地投在他脸上,犹如一道锁定男主角的舞台灯光.当他的叙述声在空气里消失之后,歌莉娅怔怔地问道:
――是什么原因,让你终极废弃那个动机?
他原来想说,是帝国大厦上面拦起的铁护栏.但他感到这个说法会让使自己显得更好笑,出口时下意识地改成了他事后的实在主意:
――要是我那么做了,她这辈子会永远生涯在暗影里.
――哦,明白了.
不知是悲悯仍是夸奖,歌莉娅微微地叹气了一声.而后,她弯下身子,将下巴安置在两片像莲花个别张开的手掌旁边,陷入了一阵寻思.从歌莉娅低垂的眼光里,他感到让歌莉娅如斯繁重的,不仅仅是他的故事,还有歌莉娅自己的什么阅历.由于他觉察出,那样的目光,不止只是对他人的同情,也蕴含着对本人的联想.不外,歌莉娅并不久久地沉缅其中,而是想了一阵子之后,很快就抬起脸来,以宽慰别人的语气说道:
――其实,来纽约的许多人,都有一个自己的故事.无论是从哪里来的.我从阿利桑那来到纽约的时候,也是因为有个故事.人在失望的时候,很容易会想到自残.小时候跟父亲下棋,一失败就想推倒重来.父亲每次都禁止我说,要学会善始善终.否则,未来会一事无成.人生的道理就是这样的.输得再惨,也得保持把这盘棋下完.亲爱的文,你根本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.你当时不过是一时激动而已.再说,你是那么的有爱心.一个深爱着他者的人,是不会随便了断自己的.你说,是不是这样?
――是.你说得真好.
他感动不已地回答,心里暗暗惊叹歌莉娅的如此体贴.难怪,刚才的眼力像姐姐正常.他发现歌莉娅的语气很像他儿时的沈玉卿老师.也许天底下所有女子向他人表白爱心的时候,语气全都类似,无论说的是上海话还是英语.也因为这两种雷同的语气,英语和上海话在他心中,有了同样的温馨.好比她们各自称说他的那个第二人称,沈老师说的是"侬",侬讲对勿对?相当糯软.歌莉娅说的是"you",you are absolutely not a person who canrt go through whatever he does h,right?非常可人.那个"you"字发自心坎深处的关心,披发着浸润了柔情深情的芳香.如此温馨的语气,使歌莉娅显得特殊漂亮.就连脸上的斑点,都变得楚楚动人.
一股热乎乎的爱意,从心底款款升起.此时此刻,他真想轻轻地捧起歌莉娅胖乎乎的脸儿,轻柔地亲一下.如果这举措有失唐突,那么握起她的小手也行.就算退而求其次,至少也得告诉人家,自己有如许打动.可是,合法他预备对歌莉娅说什么的时候,门铃响了.歌莉娅长身而起,脸上的神色又回到了此前的快活和安静里.
――我的朋友玛格丽特来了.她是个优雅的人,平时喜欢写写诗歌.她等会带我们过去.
跟着楼梯上一阵轻巧的脚步,修长的玛格丽特呈现在门口.一个十分清晰的女子.身体是清晰的,脸上的线条是清楚的,口齿更是清晰的.坚挺的鼻子底下那张小玲珑巧巧的嘴巴,棱角明显.一袭天蓝色的长裙,脖子里一条粉红色的丝巾,肩头一个淡绿色的LV皮包;三种颜色将两片雪肩烘托得性感无比.在优雅精巧的玛格丽特跟前,蓬头垢面的歌莉娅多少近农家大嫂.只是在彼此握手之际,他瞥见了玛格丽特手臂上的绒毛过长,手指更是硬梆梆的,像个男人一样.最让他受不了的,是玛格丽特那满嘴的尼古丁气息,一启齿就喷得他踉蹒跚跄地后退.不等他解释起因,玛格丽特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,连忙转过脸,一面捂着嘴微微一笑,一面娇声致歉.歌莉娅在胸前卷曲起穿插着的十指,松松地合拢了双掌,笑得后仰着身子对玛格丽特说道:你可是碰上比我还敏感的反吸烟者了.
彼此刚坐定,玛格丽特便将手掌一摊:咦,还有一位呢?他楞了一楞,随即清楚了玛格丽特意指何人,脸上不由一热.一旁的歌莉娅奇妙地替他解围道:他错过了她.歌莉娅用了个双关语:missed.既是错过,又意指惦念.玛格丽特似解非解地缓缓点着头,说了声:太遗憾了.那双碧绿的眼睛,却始终盯着歌莉娅,恍如那个错过跟歌莉娅有什么关联似的.歌莉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由起来,朝他们挥了挥手,回身进了卫生间,着手出门前的梳妆.
剩下他跟玛格丽特绝对的时候,他很想告知对方,那个错过跟歌莉娅无关.可是转念一想,人家还没有问出口来,自己就自动如此说明,没准会引起更大的猜忌.稍稍迟疑了一下,咕哝了一句:世事难料,人心莫测.不料,玛格丽特笑吟吟地回应道:那是,那是,世上没有情随事迁的货色.言下之意将那样的想当然,变得更为确实.而且还包括着即使如此、也不是不能被人懂得的意思在内.眼看着自己笨嘴拙舌地陷入了有口难辩的泥潭里,他束手无策,只好岔开话题:据说你爱好写诗?
不,不,玛格丽特忙不迭地朝他摇手.写诗并非是我的最大爱好.他被玛格丽 特说得有些尴尬,仿佛不警惕呯地一下撞在墙上.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,玛格丽特赶快向他解释:我的最大喜好是,爱.爱?是的.爱别人,或者被爱.这么说,他胆大妄为地问道:你是正处在恋爱之中?Well,玛格丽特叹了口吻,我也不知道算是爱上别人了呢,还是被别人爱上了.比方说,我现在对你说我爱你,你确定不相信.你说是不是?彼此刚刚见面,根本谈不上爱不爱.可是我对一个相处了好几年的男人说我爱你,他竟然也不信任.他竟然会对我说,这怎么可能呢?结果,我只好被一个根本不爱的男人,死乞白赖地缠上了.你说不幸不晦气呀?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.玛格丽特朝他看了眼,诡秘地一笑,问道:知道我现在最喜欢做什么吗?他想了想:写诗?玛格丽特紧皱着眉头使劲摇头:那是无聊透顶的时候才做的事.他记得曾经有人对他说过,美国女人失意的时候,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猖狂购物.于是,他继承猜道:购物?玛格丽特又摇摇头:那得有大把大把的闲钱.他看着玛格丽特怪僻的笑容,大着胆子说出:跟人作爱?玛格丽特咯咯地笑了,笑着指指他说:快要猜对了.告诉你吧,是引诱我的老板.那***,天天上班都色迷迷地盯着我.有一次还偷偷地在我***上拧了一把.我索性狠狠地勾引他,把他弄得神魂倒置.真***的过瘾!他被我弄得最惨的那会,竟然关上门,当着我的面一直手***到***.你看,我就是这么个不折不扣的坏女孩.咯咯咯.玛格丽特笑着朝洗手间指了指:歌莉娅是个好女孩.就像hh就像但丁笔下的贝娅特丽丝.嘻嘻.我是说真的,歌莉娅有愿望成为美国的特蕾莎修女.
就在玛格丽特说到特蕾莎修女的时候,歌莉娅面目一新地出来了.歌莉娅稍事装束便与众不同.一条宽大的黑色丝绸长裙,不留余地地掩去了身材的粗壮,凸起了银白浑圆的肩膀.两个圆圆的大耳环朝耳朵上轻轻一坠,又使胖乎乎的脸儿显得十分大气.再加上一方深褐色的花披肩沿后颈一搭,落落慷慨,雍容典雅.就像是,他注视着歌莉娅,脱口而出,从歌雅的画里走出来的一样.惊叹声甫落,玛格丽特便哇了声,说,我还素来没有得到过如此讴歌呢.歌莉娅开心肠朝玛格丽特挤挤眼睛,然后蜜意款款地看了他一眼,传世sf,由衷隧道了声:谢谢.
三人下楼出门,在街上拦了辆出租,直奔中城而去.
位于曼哈顿西面、哈德逊河畔的切尔喜地域,从23街一直延长到14街.自十九世纪下半叶开始,这里便是纽约一道亮丽的景致线.早年曾是美国的片子和戏剧核心.固然被位于中城的百老汇和洛山叽的好莱坞青出于蓝,在风头和名声上压过一头,但即便时至二十一世纪的本日,仍然风度不减当年.不仅伦敦作风的公寓,照样令人憧憬.尚有驰名世界的剧院,给狼子野心的艺人供给一举成名的舞台.更不必说,那二百多个画廊,吸引着全世界从事古代艺术的男男女女.有志于从事古装业的女士,能够在此找到实现自己幻想的学校.男同道们,会在这里发明他们的天堂.美食家们,不妨在这一带纵情品味各种风味的厚味佳肴.后来,寓居此地的小肯尼迪飞机出事猝逝世,更是使切尔喜成为全世界妇孺皆知的地名.
当出租车在切尔喜的一幢公寓前停下时,他意识到这个派对有点来头.果然,女主人卡翠娜是个画廊老板娘,领有耶鲁大学艺术博士学位.高大的身材,套在一件宽松的丝袍里.一抹腰带,依稀勾勒出婉约的线条.鼻梁巍峨,一眼望去咄咄逼人.目光老是低垂,仿佛有意冲淡与生俱来的那股睥睨人间的傲气.美目顾盼神飞,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微笑.在玛格丽特的咋咋呼呼面前,卡翠娜相当自持.与歌莉娅的从容相比,她又显得敏捷.当玛格丽持不无夸张地把他推到卡翠娜跟前时,卡翠娜朝歌莉娅飞快地瞥了眼;与此同时,笑吟吟地向他伸出手来.他轻轻一握,相当柔软.
卡翠娜的客厅十分宽阔,中心垂落着一盏宏大的枝形吊灯,灯光熣灿.靠墙有一圈沙发,坐在那里的客人们,有的端着盘子,有的举着杯子,一面进食,一面随便聊天.落地窗前,放着一架黝黑闪亮的三角钢琴;琴盖掀开,好像等待着什么人的吹奏.
玛格丽特好像饿坏了,才跟卡翠娜寒喧几句,便冲到客厅旁边的餐桌边,端起纸盘,忙不迭地朝里面装菜堆食.起先,他认为那里准备了许多美食,近前一看,大喜过望.简直没有几样食品是他可以接受的.打量老半天,才挑了两个油炸鸡腿,几片西红柿,一只实心面包,和着一大杯可乐,聊胜于无地塞进嘴里.
比食物更隔阂的,是派对上的谈话.他端着盘子转了一圈,几乎找不到适合的谈话者.他听不明白他们在谈些什么.不断传来的一阵阵哈哈大笑,更让他茫然手足无措.他非常爱慕地看着玛格丽特,在派对上这么的如鱼得水.一会儿在这个谈话圈里逗得人家大笑不己,一会儿在那个聊天群里引起一片惊呼,仿佛在宇宙里发现了又一个地球.百无聊赖之际,他推开阳台的玻璃门.烟味扑鼻.但他没有马上退回,而是朝靠在阳台栏杆边抽烟的一位女士,招呼了一声哈哎.
他后来向杰妮解释说,当时是被她的美妙姿态吸引的.那是个非常洒脱的吸烟动作.随着一口烟渐渐喷出,手臂向后一摆,掌心朝上一翻,食指中指的指尖十分轻盈地夹着那支修长的香烟,悠悠地悬在空中,袅袅不已.再配上婀娜的身材,天鹅般的雪颈,娇美的脸蛋,饶是无语也动听.更不用说,那件镶边的玄色天鹅绒旗袍,把一付矫小小巧的身材,勾画得起伏有致,活泼无比.
哈哎.回应不卑不亢,笑容不温不火.全然是首次见面的彬彬有礼,又像是相识已久的了无惊疑.
你不吃点东西么?他用英语没话找话地搭讪着.回答却是半生不熟的中文,带着粤语口音.我有吃过啦.他怔怔地看着这个东方小丽人,稀里糊涂地脱口而出:你是中国人?对方摇摇头:我叫杰妮阮.娇滴滴的回答,听上去却像一句粗口:煎你卵.他强忍住笑,招招手中的塑料叉子,俨然在赶去忽然涌出的如此不恭.于是,被清空了的头脑里,迅速地跳出一个信号:阮姓,越南.他轻轻地哦了声,你原来是越南人.咯咯咯,杰妮阮一阵娇笑,改正他说:系中国越南人.他立刻点头:明白,是越南华侨.对,对,应当叫做华侨.我总系忘却这个叫法.
对方说着,又一口烟喷出.他本能地撤退一下.对方立刻反映道:哇,你怕烟哦?他耸耸肩.咯咯咯,我还第一次看到男系怕烟.普通都系女系怕烟.他只好摇头否认:是的,是的,现在男系不如女系.杰妮阮笑得更响:咯咯咯,你好坏哟,学我谈话哪.他摇摇手:岂敢,岂敢.杰妮脑袋一摆:你的国语也不见得尺度.听上去也有口音.他笑了:没错.有上海口音.杰妮朝他缓缓地点拍板:你本来系上海人.上海男人很精致的哦.他赶快摆手:哪里,我很粗暴的.心里暗暗自愧:方才差点叫人家煎你卵.他再一次挥挥叉子,赶走了那句粗话,当真问道:听你口音,是在香港长大的?不系的.我在西贡出生,在巴黎长大,在香港上过学,后来到美国读书.你读什么专业?猜猜看.你看上去像个艺术家.你好厉害哟.我在朱丽娅学音乐.他不禁痴痴呆呆地说了句:真是美妙.你说什么?我说很美妙.美好,系什么意思?他只好用一串英语单词解释:沃恩惠福,芬坦思迪克,玛弗勒斯,别有迪福.他说得她连连摆手:好了,好了,我有晓得了.我当前得跟你学中文.他不由赞叹一声:哇,有你这样的美妙学生,是我的福气.咯咯咯,那我就给你点福分.
彼此间正说得渐入佳境,人不知鬼不觉地开端暗暗调情,玛格丽特一阵风似地刮了出来:啊哈,你们说得这么愉快!哈,你怎么就不怕烟了呢?哇,杰妮,你太有魅力了.杰妮咯咯一笑,用英语答复说:那是我的烟有魅力.没错,给我一支尝尝.杰妮从身旁的小包里取出一盒,玛格丽特一下子抽了两支,一支夹上耳朵,一支叼在嘴唇间,然后又一把抓过杰妮的烟,按上自己的烟头,点上,猛吸一口,美美地朝夜空里使劲喷出.
在玛格丽特昂首喷烟确当口,他静静地回进客厅.客厅里正好进来一个30岁左右的华侨女子,女主人卡翠娜张开双臂迎从前,一把搂住,亲切地叫着:詹妮弗,心爱的,很高兴你大驾光顾.詹妮弗一面和女主人礼仪性贴脸,一面跟客厅里的男女们打召唤,俨然一付明星派头.他猛然想起,不知听谁说过,有个在纽约出过一阵风头的北京女艺术家,中文艺名号称花非花,英文叫做詹妮弗花.花非花在纽约艺术圈的名头,乃是不惜功本地拼打出来的.先是剃光头学狗叫猫叫猪叫驴叫猛犸叫,再是脱光衣服在一堆颜料里满地乱滚.最后一招是赤条条爬上中央公园的一棵大树表演原始人,中文命名为《有巢氏时代》,英文译作"帕拉米端拉艾夫爱极".这项行动艺术可怜导致警察干涉,以为伤风败俗,逼迫表演者遮起私处.詹妮弗花被逼无奈,只好在胸部和两腿之间,弄了几张树叶遮挡.但就是这么一个让步,不仅减弱了作品本来存在的锐气和深度,而且失去了不少观众.纽约时报的专栏评论家,十分扫兴地把写了一半的文章扔进纸字篓.电视台的记者们更是中途而废,闻讯而返,完整损失采访兴致.全纽约只有《春之声》小报,勉委曲强地作了报道.这篇报道很不谨严地援用了一个路人的观感,居然是窥见表演者私处的***过于稀少柔软,看上去不像是个原始时期的女人.
看着花非花团团乱转地跟人招呼,他竭力防止联想有关她私处的下谣言谈.不论怎么说,那样的行为艺术表演究竟须要很大的勇气.在一个丧失勇气的民族中间,偶然涌现个把有勇气的人,值得尊重.他以充斥敬意的目光,凝视着花非花的笑容和招手.长长的黑发随着身子的扭动而飘散,也随着柔软的腰肢,盘旋出标新立异的风韵.纤纤素手,挥洒间脉脉含情.终年的斗争,将那张宽广大大脸盘上的线条,折腾得坚挺无比.如此的阳刚之气十足,倒是很合适出演武打片或者警匪片之类的动作片.只是眼神过于疲乏.不停闪耀的目光里,迸射着很多未曾满意的愿望.
为了可能跟花非花说上话,他足足等了二非常钟.好不轻易捉住一个缝隙,上前没头没脑地问了句:你祖上是不是蒙古人?不料对方一个转身,似乎基本没闻声,甚至眼睛里根本看不见有这么个人存在似的,笑脸满面地迎向一个刚刚进来没多久的美国男人.那厮长得一表人材,风采翩翩.言谈之间,目光在詹妮弗花半隐半现的胸乳上乱晃一气.他只好识相的退到一边,傻乎乎地站在客厅的角落里.
在阳台上过足了烟瘾的玛格丽特,早已回到客厅.此刻悄悄地移到他身边,眼睛看着正在热烈交谈的詹妮弗花和那位男士,嘴里小声问道:你刚才问了她什么问题?他同样小声地回答:我只是想知道她祖上是不是蒙古人.为什么?因为她样子容貌很像印弟安人.嘻嘻,有情理.你很有眼光哦.这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.知道跟她谈话的那个男人是谁?不知道.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家伙.谁?我的老板呀.啊?!走,过去跟他们开个玩笑.
玛格丽特说着,把他轻轻地拽了过去.
嗨,纳尔森,你来这里干什么?玛格丽特朝那个男人大喝一声,把对方吓了一大跳.纳尔森触电般的转过脸来,见了玛格丽特,身子朝后一仰,随即嘻嘻一笑:是你呀!你可以来,我为什么不能来?纳尔森说着,讪讪地指着詹妮弗花介绍说:这位是有名的行为艺术家hh不等他说完,玛格丽特促打断他说:知道,我知道.赫赫有名.旋即朝向詹妮弗指了指纳尔森,咯咯一笑:你知道么,我这位老板最喜欢***稀疏的女人.詹妮弗登时满脸通红,想要发生又不知如何表现.不等她作出反响,玛格丽特又故作亲热地搂住他的肩膀,向纳尔森介绍说:这位是我最近意识的好朋友,文先生.我们一见如故,相谈甚欢.很少见到如此可恶的男人,又睿智又风骚.一面笑嘻嘻地说着,一面在他脸上使劲亲了一口.他只好随之假戏真做,握起玛格丽特搭在他肩头的小手,在手背上亲了下.
尽管纳尔森极力抑制,但他察觉出来,实在已经火冒万丈.只见这厮尽可能不失风姿地朝他们笑了一笑:很好,庆祝你又有了新的男朋友.有什么用得着在下之处,只管开口.说完手臂一展,轻轻揽起詹妮弗花,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,逗得行为艺术家放声大笑.两人一面笑着,一面走到一边持续交谈.
花非花不无夸大的笑声,吸引了客厅里五湖四海的目光.玛格丽特赶快拉着他悄悄溜出玻璃门.阳台上,安宁静静地坐着歌莉娅.歌莉娅朝他微微一笑,褒奖道:没想到,你很有演戏的天份.玛格丽特开心得咯咯直笑,对歌莉娅说:他配合默契,把那***气得够呛.他也高兴地告诉歌莉娅说:玛格是为了替我打抱不平.歌莉娅点着头说:我都看见了.
阳台上的氛围平静下来之后,歌莉娅不无担心地看着玛格丽特说:你这么得罪老板,没关系么?玛格丽特小手一挥:管他呢.刚愎自用.歌莉娅叹了口气:唉,毕竟在人家手里打工.万一炒你鱿鱼怎么办?玛格丽特眼睛一翻:呵,谁炒谁?!我不炒他鱿鱼他敢炒我鱿鱼?歌莉娅站起身:不管怎么说,我还是去跟他打个招呼吧.歌莉娅说着,推门进去.玛格丽特伸手拉她,却没能拉住.
唉!玛格丽特转身远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,不无感慨地说道:歌莉娅真是个圣女,处处替别人着想.这样的人,如今很少很少了.对了,她跟你说过她的故事么?他布满期待地摇着头:没有.你想听?当然了.但你不要告诉她,这可是她的隐衷哦.我不会说.那好.听着.歌莉娅有个男朋友.他底本是一个乐队的主唱,才干出众,在东村小著名气.惋惜呀,天有意外之风波,去年在旧金山出了车祸.命是捡回了,人却成了植物人,躺在旧金山的一家病院里.歌莉娅本来是在一家很大的公司里做部分经理,薪水很不错.但就为了可以常常去医院看望那个成了植物人的男朋友,辞了工,到纽约飞旧金山的航班上做空姐.痴情得乌烟瘴气.把那个航班的机组,激动得个个落泪.我曾经问过她,要是那个动物人一直不死,你就这么一直薄情下去?你知道她怎么回答?她回答说:这是让他活过来的独一盼望.有些医生做不到的事件,恋情可以做到.你看看,痴到底了吧?嗨,要是换了我,绝对做不到.不是我心存不良,我可能还会暗自庆幸.要是那哥们不出车祸,没准正美滋滋地搂着其余女人睡觉呢.有哪个乐队的主唱,不沾花惹草的?嘻嘻.我真的就那么想的.所以我说,我跟歌莉娅不同.她太古典,我太现代.咯咯咯.不过,你似乎是个喜欢古典的男人.连烟味都受不了.这倒是跟歌莉娅完全一致,她也不喜欢吸烟.
说到抽烟,玛格丽特在阳台上转了一圈,咦,那个越南小妞跑哪儿去了?她的烟还真是不错.玛格丽特咕哝着,急匆忙忙地冲进去找烟.
他背靠着阳台的栏杆,朝客厅里看去,发现里面又增加了新到的贵宾.是一对中国夫妇.从他们那身土里土气的装扮上,可以看出不像是老纽约.但也不可能是福建偷渡客,虽然衣著有点想像.他弄不懂女主人卡翠娜为何殷勤地围着他们团团转,一会儿抬头凝听,一会儿仰脸大笑.刚刚才搂着那位太太亲热无比,旋即又使劲拍着人家丈夫的肩膀,仿佛是在撒娇,又像是在打情骂俏.好在那个太太倒是一点不在意,还满脸堆笑,似乎受用得不行.
出于好奇,他不知不觉地排闼进去.有过在花非花那里的碰壁,他不敢上前造次,只是远远地站在一边,看着他们说笑.
要不是有人高声发布,杰妮筹备为大家演奏钢琴,卡翠娜兴许会跟那对夫妇没完没了地亲昵下去.乘着众人的留神力朝着杰妮集中的当口,女主人终于把手从那位太太的肩头挪开,笑吟吟地走向被人群包抄着的钢琴家.他不无惊奇地发现,在场世人之中,也就女主人对这对夫妇有兴趣.她一分开,没人再上前跟他们套近乎.他们不无寥落地朝他的方向退过来,一个转身,恰好打了个照面.嗨,那个男的朝他伸出手来,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同胞.相互先容过后,他得悉男的叫做马英六,乃是派对上又一个行为艺术家.马太太喜欢绘画,还写诗歌.
从人高马大的马太太脸上,仿佛看不出有多少诗情画意.但马太太却读过他的不少作品,开心得大声嚷嚷道:真没想到,会在这里碰上你!一旁的马英六不无感叹:难怪有人说,在纽约街头随意遇到一个中国人,都可能是个人物.他摇摇头说:我算不上什么人物.嘴里说着,考洛娜插队落户的情景,在面前一闪而过.马英六显然是个明确人,缓缓地点着头说:在这里讨生活的,确切全都很不容易.
短小精干的马英六,比他太太矮了半个头.脸上一派农家出身的坚忍坚强,目光炯炯.硬挺的鼻梁骨,明示着意志的坚毅.牢牢抿起的嘴巴,一派不服输的神气,连统一股卑躬屈膝的劲头.若说是个黑社会老大,目光里还缺了股残暴的狠劲.假使比作街头的混混,显然又襟怀弘远.这模样让他似曾相识,只是一时光想不起跟谁相像.
你们跟卡翠娜很熟?他随口问道.马英六冷笑一声:第二次会晤罢了.她想做我的经纪人.马太太插话说:老马还没想就绪呢.他看看马英六,心下思忖:岂非还有更好的?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,马太太小声告诉他说:卡翠娜的那些画廊,在纽约最多只是三流的.哇,这么说,你们来纽约有年头了.马英六淡淡一笑:哪里,才几个月.他楞了一楞:呵呵,才几个月,就把纽约的画廊弄得这么明白?马英六拍拍他肩头:老兄哪,打渔的岂能不知水里的行情?打猎的岂能不熟习山林地形?再说,你老兄也来了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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